品质教研｜“关系”是教育的基本单元

今天的学校充斥着“唯分数”和教育内卷的压力，学习常常被看成学生个人的事，他们每天同在一间教室上课、考试、做题，频繁处于比较和竞争之中。这导致学生之间的合作让位于排名，联结让位于压力，在事实上拉远了学生之间的距离。

由此带来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：学校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？学生在学校获得的是否只剩知识、分数和升学机会？他们是否还能在学校学会合作、理解他人、建立信任、获得归属感？

基于PISA2022的数据进行分析，如图展示了全球学校在学业、社会化育人两种导向上的分布。笔者发现，全球学校大体呈现出两种取向：一种更重学业，强调考试、标准和竞争；一种更重关系，强调学生的社会情感能力、人际联结和共同生活能力。两种取向并不必然对立，真正的问题在于学校是否把学业变成唯一目标，是否还给学生留下发展关系、学习共处的空间。只要学校把学生仅仅看作是考试主体，把教育过程简化为分数竞争，学生的社会性发展就会被挤压。相反，如果学校把合作、共情、归属感、安全感纳入育人体系，学业发展和关系培育就可以相互支持。因此笔者认为，教育高质量发展不只是提高分数，更是让学生学会与他人共同学习、共同生活、共同成长。

“育人”概念的重新审视

学校不只是传授知识的地方，也是学生形成自我、学习交往、理解社会的重要空间。一个学生是否感到安全，是否感到教师支持自己，是否能与同伴建立信任，是否觉得自己属于这所学校，都会影响他们的心理状态和成长质量。

PISA2022全球数据说明，当学校明确重视学生社会化发展时，学生的发展状态更积极。社会化育人导向越强的学校，学生的合作能力、同理心、抗压能力和主观幸福感越强，学生与教师之间的关系也更稳定，学生更容易感受到来自学校的支持。

相关分析表明，社会化育人导向与学生合作能力、同理心、主观幸福感均存在正相关关系，与师生关系质量、教师支持感的关联度达0.075，还能有效提升学生的生活满意度。这说明，重视关系并不是“软任务”，也不是学业之外的装饰，它实实在在影响了学生的成长。

相反，如果学校过度依赖标准化测评，并把测评结果用于学生奖惩、教师绩效评价等高利害评价场景，学生的社会性发展就容易受到影响。相关分析显示，学业导向过强的学校，学生的同理心、抗压能力和生活满意度往往较低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这种影响还可能延伸到家庭关系中，削弱学生与父母之间的情感联结。也就是说，当教育只剩分数竞争时，学生失去的不只是轻松和快乐，他们还可能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、建立信任的机会以及在关系中确认自我价值的可能。

因此，“育人”这一概念需要被重新审视。育人不是在学业之外多增加几次活动，也不是把社会情感教育简单理解为心理课、班会课或德育讲座，真正的育人体现在学校日常的运行之中，如课堂有没有真实互动，评价是否看见了学生的成长过程，学校是只鼓励竞争还是也鼓励合作，是否让每个学生都感受到自己被接纳……如果这些关系条件长期缺位，学校即使能培养出高分学生，也难以真正完成育人任务。

真正的学习发生在关系之中

真实的学习并不只发生在学生的大脑里，也发生在师生互动、同伴讨论、合作探究和集体生活中，重视关系是为了让学习更好发生。

对PISA2022数据的研究发现，即使考虑到学生的家庭背景差异因素后，学生的社会化发展水平仍与学校学业质量保持稳定联系。简单地说，学生越有安全感、归属感，越能感受到教师支持，越具备同理心和合作能力，学校整体学业表现往往越好。从回归分析结果来看，在排除学生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因素后，学生在校安全感每提升一个单位，学校平均数学、阅读和科学成绩分别提升14.29分、6.85分和12.80分；学校归属感每提升一个单位，分别对应18.70分、14.86分和17.94分的成绩提升；良性师生关系则分别对应5.84分、12.25分和10.29分的成绩提升。

同理心、合作能力等社会情感能力也会影响学业发展。今天的高质量学习越来越强调问题解决、批判思维、跨学科探究和真实情境应用。这些能力很难靠一个人反复刷题培养。学生需要倾听他人观点，在讨论中修正自己的想法，在合作中承担责任，在复杂问题中共同寻找解决方案。没有良好关系的支撑，高阶学习很难真正展开。数据分析也印证了这一点：学生同理心对学业的促进作用尤为明显，对应数学、阅读和科学成绩的提升高达24.95分、34.48分和27.64分。

数据还提示了一个重要现象：在学业基础较弱的教育系统中，短期集中抓基础知识和考试训练可能会带来成绩提升，社会化育人实践能发挥的正向作用有限；然而，在新加坡、中国澳门、中国香港、中国台湾、韩国和爱沙尼亚等学业高水平教育系统中，学校各类社会化育人实践与学校整体学业质量存在正向关联。这说明，当一个教育系统已经达到较高学业水平后，继续依靠加压、训练和竞争效果会逐渐下降。此时，要进一步提高教育质量，就必须更加重视支持性关系、合作性学习和学生社会情感发展。

推进学校社会化育人改革的路径

我国基础教育已经实现从“有学上”到“上好学”的历史性跨越，进一步提升质量不能只靠延长学习时间、增加训练强度、强化考试竞争，更重要的是改善学生学习发生的环境，让学生在更安全、更具支持、更有合作性的关系中学习，即教育改革需要从“把学生推向竞争”转向“让学生在关系中成长”。这是为高质量学习创造更适宜的条件——没有安全感，学生很难真正探索；没有归属感，学生很难持续投入；没有师生信任，教学很难走向深入；没有同伴合作，创新能力和复杂问题解决能力容易停留在口号上。因此，关系不是教育的附加项，而是教育的基本单元。

未来，学校社会化育人改革可从三个方面发力。一是在评价上让学生的社会性发展被看见。学校不能只用分数定义学生，也要关注学生的合作能力、责任意识、同理心、学校归属感和心理韧性。二是在教学上让课堂成为关系生成的地方。通过项目学习、合作探究、讨论交流和真实问题解决，让学生在互动中学习，在合作中表达、倾听、协商和反思。课堂不只是知识传递的空间，也应是学生学习如何与他人共同思考的空间。三是在学校治理上，重建支持性共同体。学校要减少单一排名对学生关系的过度侵蚀，增强班级、教师、家长和同伴之间的支持网络。学生在学校里不只需要学习要求，也需要情感支持、身份认同和成长信心。

归根结底，教育不是单个个体的上升通道，而是一个社会共同体的生成过程。学校的使命，不只是培养会考试的人，也不只是培养会学习的人，更是培养能够理解他人、参与社会、与人共处的人。

当关系重新回到教育中心，学生就不再只是彼此竞争的对象，而是共同成长的伙伴；学习也不再只是获取分数的手段，而成为理解世界、理解他人和理解自我的过程。只有这样，教育才能真正走出“唯分数”的窄门，回到育人的本质。

作者：吴雨晴 赵茜

单位：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协同创新中心

来源：中国教师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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